*默默的寫下來了。
只是想記錄一些夢境、一些過往、一些不想明說的事情,和一些告白。
他看著她,從學生時代到出社會,玩了一陣子,又如同撥亂池中之水始終會平靜下來,她到底成為了一個穩重自持的女人。
時光荏苒,她已經用盡了青春,他也不再是能夠被勉強稱上年輕的年紀。
他們之間並沒有發生任何事,僅僅是相遇了,並且短暫的為彼此付出了一些真心或誠摯的祝福。
女人已經長大了,不需要連在心中,也得提醒自己必須用仰視的目光去崇拜他、描摹他的一切,以為對待神祇。
因此當她在某一場演出之後,從那個男人的手中接過喜帖,這個她反覆思索過無數次的畫面,她的內心竟然不像幻想中那麼震撼。
她僅僅是笑了,然後抬頭,對上他的笑眼。
「我要結婚了。如果妳不介意,歡迎來觀禮。」
這一幕甚至比不上她幻想中的畫面真實,顯得宛如虛幻。
「我會去的。」女人笑著說,她的聲線又比當年更趨沉穩,不再這麼虛浮,連笑起來的模樣都內斂了許多。「只是沒想到你會邀請我。」
「妳是我很重要的人啊。」她聽見他說。
他又說了一遍那句話,在那些年裡,她已經在他口中聽過無數次,越講越輕,幾乎連聆聽這句話都要變成一種怪異的習慣。
她曾經以為她會一直深愛著他。
她以為這段單戀的告終,會是以心如死水、或者以祝福他的婚姻,像那樣堅貞的姿態釋出。
誰也沒想到最後會是這樣的結局。
她夢過千百回,成為成熟大人的自己,赴邀前去參加對方的婚宴,或者是孩子的滿月酒。在那樣的場合上,獨自佇立在人群中,站得離主角遠一些。
她以為自己無法心安理得的走進別人的愛情裡。
畢竟她那麼深愛那個男人,恨不得在他腳邊跪下來,把整個心臟用顫抖的手挖出來奉獻給他。那份愛就是這麼血淋淋,沉重得不堪入目。
沒想到後來的進展太過順遂,她甚至來不及與深愛著他的那個自己告別。
關於他的夢很多,通常也很長。
多數她都記得,至今仍然歷歷在目。
其中一個夢裡,十八歲的她在森林裡迷路,發現一間人聲鼎沸的商店。
商店外頭有許多人在排隊,隊伍末端是不同時期的他,幾年來不同的樣子一字排開,旁邊站著他朋友。其中一個他和女孩對上眼,和她打了招呼。
她於是走近他們,問了怎麼會在這裡,他們說在等,卻沒有說在等什麼。
站在一旁的他朋友笑著和女孩說,「你看,他的這幾個模樣妳都認得吧?」
她表現得理所當然,點頭答是。
「這裡聚集的都是這幾年來被妳記得的人。」
女孩不由得回頭張望了一下,還真的是這樣。
那些在她的腦海中或深或淺留下軌跡的人,全都齊聚在這裡了。
那個和她打招呼的、樣子是她愛上他那一年的男人,這時笑著開口說,謝謝妳陪我走過這些年,「妳願意和我走到這裡,真的很感謝。」
「不過那裡有人在等妳,那個人才是妳在等的人。」他卻又接著說。
女孩連忙轉過頭看著前方樹林中無盡的黑暗。
她在那裏頭隱約窺見熟悉的身影,於是邁開步伐,最後才回頭看了一眼。
在那個男人跟前、在她原來站立的位置,竟出現了過去的自己。
那個十五歲的女孩和他笑著談話。那孩子好年輕,是那年與他相識的她,甚至還不知道未來有什麼。
那邊的女孩好像注意到了遠處投來的目光,抬頭朝她揮了揮手,大聲地對著即將進入樹林的她喊道,「再見了!」
那個青澀的女孩燦爛的笑著。
再轉回視線時,女孩已走到離那個身影相近的距離,身形上看來,是她在這個夢的那年遇見的女孩子。
她隱約能辨明那人正在對她笑,卻看不清眉目。但想必是溫柔的樣子。
當她想看清時就睜開了眼,眼前就是也正好緩緩睜眼的女朋友。
她到之後都還記得,那時醒來,她竟大哭了一場,讓枕邊那人抱著她慌亂地連聲詢問究理。
但女孩又覺得,那時流的淚水不是源自於自己。
而是那個在夢裡和她告別的、已然成為過去的那個孩子。
她會不間斷地記得那時的自己。十六歲的她,曾經愛過那個遙遠的他,那段愛情就宛如踮著腳尖,努力伸長了手,想去觸及星辰,卻失足摔落銀河。
觀禮那天,她選了件好看的裙子。並不特別張狂,簡單樸素的。
她是和自己的未婚妻一起去的。這些年也參加過幾場雙方友人的婚禮,通常都是兩人一齊出席。
婚禮上和新郎說了什麼,她的印象模模糊糊。
女人總是有種,現實的情況比不上夢裡那麼震撼的感覺。
也許是因為,這就是生活本身該有的樣子。
身邊的人結婚,曾經愛過的人結婚,包括她自己也即將要走上紅毯。
雖然記憶朦朧,但她在離開會場後,依然記得那個人低頭對他揚起的笑。和當年一模一樣,縱使他的臉上終究還是爭不過歲月留下的痕跡。
那是足以照亮她整個青春的笑容。
他的存在曾經被她放置在和生命一樣重要的位置,甚或更過份。
在離開他的時候,女人已經明白自己無法再以那麼奮不顧身的姿態去愛上下一個人。
她會平凡的與某個平凡的人在一起,一個能和她平起平坐的對象,她們會過著普通的生活,一起構築某個共同目標,也許結婚,也許能有個稱得上是家庭的所在。
她會輕盈的愛著那人,拿她那放在掌心依舊有些沉的心臟。
樸素得像是她前往那個男人的婚禮時,穿上的那條裙子。
她認為那樣就好了。
那才是她真正想要、並且需要的未來。
這讓她想起另一個夢,同樣是在改變了一切的十八歲那年。
就在森林商店的夢之後不久。
她夢到在很久以後的未來裡的某個午後。
在那個男人的住處,室內盈滿陽光,以後的她和許久之後的未婚妻,三人坐在案前,嘻笑著聽他彈吉他唱歌。
三個人都是笑著的,燦爛得像是窗外倒進來的光線。
她甚至連唱了什麼歌都還記得一清二楚。
就如同那首歌的歌詞與歌名,像極了那時候的自己。
多少有些支離破碎,卻又因為一份新的愛情,足以踏實的活下去。
從那個夢裡醒來時,她想,也許這就是她所希望的結局吧。
關於那首歌,是Back Number樂團的Happy End,他們在夢裡唱的那段,翻成中文是這樣的:
就這樣懷著綠意凋零,對你的喜歡也隨之散去。
「要記得我啊。」
開玩笑的、騙你的啦。
要保重喔。
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,能收到他孩子的滿月酒邀請。
像是她夢中曾經見過的那樣,能夠親眼看著他懷抱著孩子朝自己走來。
也或許並非滿月酒這麼盛大的場面,只是簡單的陌路重逢。
也許已然是熟年模樣的他會與自己寒暄,說著他的近況,可能已有家庭,生了一兩個兒女,像是他一直以來期望的那樣、美滿的生活著。
她會由衷地給予賀喜。
那個男人會擁抱多年未見的她嗎?像是抱著自己的孩子那樣。
她只想聽那個人的孩子,和自己打一聲招呼,此生足矣。
女人永遠無法真正與當年曾經深愛著男人的自己告別。
縱使某日她步入禮堂,如果有那個榮幸,邀請他參與自己的婚禮。
那時她會是絕對的幸福,將愛歸屬於與自己結婚的人。
即便如此,她和當年的自己之間仍會藕斷絲連,牽牽扯扯。
那是很大一部份的她,將整個青春的重量扛在肩上。
長到這個歲數,足以讓她旁觀那個女孩在她心底的某個角落,靜靜的坐著,間或躺著,以她喜歡的方式,祝福現在的自己。
這個女孩所希望的最好結局,不過如此而已。
過於無華,不值得一提。
甚至是在他所想望的地方,與他的家庭。不需與她相干。只要他能幸福。
無論十年、二十年,幾十年以後的她,想起他曾經陪著自己走過這麼重要的一段時光,始終仍會抱持著沉重的感謝。
是你讓我與這個美好的世界相遇。
謝謝你,讓我活下來。
——Happy End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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